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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峰:母亲的针线活(亲情散文赛) | 语音播读

“田家重元日,置酒会邻里。大小易新衣,相戒未明起。” 这首出自元代赵孟頫的《题耕织图二十四首奉懿旨撰》之正月诗,简直就是我的童年春节情景的翻版写照,大年初一的早晨,必须是天不亮就起床开大门,放鞭炮,然后,欢欢喜喜地穿上新衣到亲戚邻居家拜年。
那时乡下有句俗语叫“新老大旧老二,缝缝补补是老三”。这是对兄妹众多的一种约定俗成,也是一种谦让暗示。但在我家,过年是大事一桩,我们兄妹五人,无论上下,都能穿上新衣。所谓新衣,不是成品,均是母亲的手工缝制。进入腊月的最后几天,母亲天天熬夜。夜阑人静,她凑近大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,正在飞针走线。穿在小小缝针上的细线,掐断又续上,续上又掐断。四散的布片,渐渐有了一件衣裳的模样。
而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后,我们的争夺进入白热化,谁不想在临睡前拿到第二天要穿的新衣裳呢?我排行老二,大哥在前,又要让下面的弟妹,每一次我都临到最后。夜已深,远近鞭炮声渐息,我趴在桌上,两手托腮,犯困得两眼皮打架,点头如小鸡啄米,心里想今天晚上再瞌睡,也要“监督”到底。母亲怕我受凉,先是劝,后是赶我走,只弄得她信誓旦旦的给我做了“保证”。其实母亲是忙得抽不出整块的时间。挨近年关,磨年糕、做豆腐、杀牲口、除尘浆洗,打扫卫生,拾掇房间。而我们总是等不及,整天软磨硬泡。就这样,还是拖到了不能再拖到年三十。
母亲那时年轻,能吃得下熬夜的苦。一夜下来,准能把衣裳赶制出来。而且凭着她的心灵手巧,总要在式样上做一些小小独创。那时,乡下人的穿着非常单调,小孩子的衣服是大人衣服缩小后的翻版,对襟衫大裆裤,一个个穿上去老气横秋的。大年初一,我们兄妹一身崭新的出门,总有出人意料的色彩搭配或式样翻新,那匀称而又致密的针脚,那精巧合身的裁量,那圆形的包在布里的纽扣,等等,总要在大姑娘小媳妇们中间引起一番议论,母亲的针线活,因此也远近有名。
“不见人长,只见衣短”,说的是小孩子窜个子长的快,春节时缝制的新衣,到了当年秋冬就短了。最近读韩愈《崔十六少府摄伊阳,以诗及书见投,因酬三十韵》“娇儿好眉眼,裤脚冻两骭”。在唐代,一个士大夫也有贫困落魄之时,小孩子长得非常可爱,就是那裤子不够长了,又没有钱做新的,半截小腿露在外面,到了冬天都冻伤了。我们小时候的情景也是这样,但是,再寒冷,过年的新衣必须要到大年初一才允许穿身。从有记忆起,为一件新衣裳能尽快的缝好,我先是焦急等待,满腹委屈,等穿到身上后又感到温暖无比,欣喜万分。而一年当中田亩的劳作和家务操劳,几乎占据了母亲所有时间,消耗了她的所有精力。为穿新衣,在身心劳顿的岁末,又让她经历一番熬夜之苦,现在想来,我们是多么的愧疚。
除了新衣还有新鞋,做鞋工序复杂,早在秋后,母亲就要利用家里积攒的旧布、碎布和棉絮等,用面粉加水烧火调出不稀不稠的浆糊,然后,用碎布旧絮层层叠叠照着鞋底的样子糊起来,最后再用一块新布蒙盖包边,晾干后,再用多股细棉线搓成的粗棉线,穿上纳鞋底的钢针,从外到里,一圈一圈,密密麻麻,一针一线纳紧扎实,这样,鞋底就做好了。接下来,选用“灯芯绒”或者“平绒”等新布做鞋面,中间放一块布浆,里面放一层夹里布。最费事的是给鞋帮子用布条“包边滚口”,将鞋帮和鞋底扎在一起必须用“锥子”,那是技术活,更是力气活。更为复杂的是男人的圆口鞋,鞋口两旁还夹有“松紧带”,女人的方口鞋还要加一条向一边扣的鞋带。当时,我们一家七家,光是每人过年做双新鞋,就够母亲头疼的了。
1976年大哥到集上读初中,母亲要我把那个军用黄帆布书包让给他。那是一位下放知青在临返城时作为友谊的馈赠,我真是舍不得。但看到母亲默默的用蓝粗布又给我缝制了一个新的书包,我默许了。那时家里穷,没有钱买新的,哥哥上初中了,总不能还挎着那个已经打了补丁的“手工造”。
也许是书包的缝制从来就是母亲针线活范畴以外的概念,她的心目中没有确切的式样。与其说它是书包,不如说它是一个带盖子的布袋。那时我的个头矮小,那个大布袋斜挎在身上,走起路上,拍打着屁股,被同学们嘲笑为“和尚的香袋”。但那一针一线中却融进了母亲无限的怜爱和厚望,仿佛母亲的手工具有了非凡神奇的作用,我书包里的门门功课都是优秀,我在母亲眼里也越来越有出息了,都夸我是个好学生。
时光荏苒,我那粗布书包里装的书本越来越重,我头脑中汲取的知识也越积越多,像是母亲用她粗糙的双手为我缝制了一双坚硬的翅膀,我终于凭借着它,迎风展翅高飞,我飞离母亲的身边,飞离故土,到了能施展我才华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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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:寿州高峰,原名高峰,当代诗人,1965年6月生,安徽省肥西县人,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安徽省作家协会诗歌专委会成员,淮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寿县政协文史委副主任。现居寿州。
播读:徐洋,网名“紫陌骐骥”,72赫兹沙龙成员。喜欢在声音的世界里遨游的大男孩!爱好小说,历史,散文等题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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